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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贾政：正人？庸才？慈父？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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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互联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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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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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藉文化红楼梦研究

公众号ID：hlmyj001

编辑微信：dongzhu1968

投稿：hlmyj001@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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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为大学老师，红学为专业研究方向之一，此文全景式覆盖贾政全貌，相当难得。

作者

锁梦人

学者刘敬圻先生将居住在宁荣二府的男性群体分为四种类型：

一是成功男人的象征，即“功名贯天”的宁荣二公；

二是不肖子弟的载体，即贾敬、贾赦、贾琏等两府嫡派儿孙，还有致祸败家的官商后裔薛蟠；

三是叛逆少年，即贾宝玉，一个背离主流文化期待的人；

最后就是失败男人的典型，即贾政，一个认同主流文化的期待，但平庸无为，最终进退维谷的老派人物。

贾政是曹雪芹塑造的封建社会典型的臣子、家长、儿子，他身上寄寓了丰富的传统文化与特定时代的内容，充满了矛盾性，分析他，我们可以从表面成功实则失败的人生个案看出传统文化在腐朽末世的存在状态及其悲剧性。

惟有次子贾政，自幼酷喜读书，为人端方正直。祖父钟爱，原要他从科甲出身，不料代善临终遗本一上，皇上怜念先臣，即叫长子袭了官；又问还有几个儿子，立刻引见，又将这政老爷赐了个额外主事职衔，叫他入部习学，如今现已升了员外郎。这政老爷的夫人王氏……（选自《红楼梦》第二回）

正人还是“假正”？

上面文字是熟悉贾家的外人冷子兴对贾政客观的事实陈述与褒意的正面评价。

贾政为荣国公的后代，贾母的次子，是宁荣二公现存“文”字辈成年儿孙中唯一的正经男人。除了“自幼酷喜读书，祖父最疼”（第二回），“谦恭厚道，大有祖父遗风”（第三回），还“训子有方，治家有法”（第四回），“人品端正方，风声清肃”（第三十七回）等。而贾族男子，非色即庸。贾敬好道炼丹，不问世事，贾赦好色荒唐、为非作歹，余下男子皆不成器，只贾政勤读四书，可算“德才兼备”。

刘再复先生说贾政是“正人”，不仅因为他仕官从政，主要是“忠于千百年的封建正统，包括皇统、道统与学统”。贾政认同皇权一统的政治格局，经邦济世的人生理想，学而优则仕的士子道路，尽忠致孝的道德人格。他斥责诗词等小技，只读圣贤文章，并强烈要求宝玉也这么做。他神情严肃，望之俨然，即之也不温，有他现身的场合，众姊妹们都拘束得很，宝玉怕得更不必说。贾政出的谜语谜面是：“身自端方，体自坚硬。虽不能言，有言必应。”用蒋和森的话说，是“一个封建主义最恭俭的信徒，一个被名教礼法雕刻得工工整整的人。”（《红楼梦论稿》）

后八十回中，贾家失势，王熙凤力拙，贾宝玉痴傻，嫁的嫁，离的离，死的死。在大厦将倾未倒之际，勉力支撑家族的人是贾政。他惊异于族中人做了许多违规越矩之事，弥补周旋，显示了顶梁柱的作用，虽然为时已晚。

但《红楼梦》中没有一个绝对的正面人物，贾政也不例外。认为他貌似“正”实则“假”的从清代及之后大有人在。清代的哈斯宝说“贾政真是‘假正’。”俞平伯先生也说“贾政者，假正经的意思。”也即他表面道貌岸然，实则为官为父为子都有违儒家真意。

作为臣子，儒家要求正道直行，但贾政受妹夫林如海请托，推荐了“西宾”（林黛玉的家庭教师）贾雨村，补了金陵应天府的缺。贾雨村曾被人弹劾“生情狡猾，擅纂礼仪”而革职。甫任新职，就碰到薛蟠打死冯渊的讼事。雨村为了讨好贾府，就徇私枉法，“葫芦僧乱判葫芦案”，薛蟠最后无罪。完事之后写信给贾政、王子腾（薛蟠舅舅）邀功。后来，贾雨村又动用权力巧取豪夺了石呆子的古扇给贾赦，害得人坑家败业，连平儿都责骂雨村是“饿不死的野杂种”。所以，贾政荐人不察，出于私心，不正。

还有，儒家读书是为明理，并非为做官。即便做官，也是为苍生社稷计，而非光耀门楣。但贾政心目中没有深刻理解儒家的“道”，所以他要求宝玉读四书学八股，通过科举做官以光宗耀祖。之外，他自己脱不开宗法血亲，为人谋不义之利。所以说：

尽管贾政认同“修、齐、治、平”的价值准则，却并不恪守它。无论教子、治家、还是辅国、安民，他都缺乏主流文化所高扬的那种责任心与使命感，他缺乏笃行精神。（刘敬圻：《红楼梦的女性观与男性观》）

贾政一举目，见宝玉站在跟前，神彩飘逸，秀色夺人，看看贾环，人物委琐，举止荒疏，忽又想起贾珠来，再看看王夫人只有这一个亲生的儿子，素爱如珍，自己的胡须将已苍白：因这几件上，把素日嫌恶处分宝玉之心不觉减了八九。（选自《红楼梦》第二十三回）

慈父还是严父？

作为父亲，贾政其实爱赏宝玉的貌、才、学的。第十七回，大观园试才题对额，宝玉对贾政的水帘用“泄玉”二字，评论道：

“有用‘泻玉’二字，则莫若‘沁芳’二字，岂不新雅？”贾政拈髯点头不语。众人都忙迎合，赞宝玉才情不凡。贾政道：“匾上二字容易。再作一副七言对联来。”宝玉听说，立于亭上，四顾一望，便机上心来，乃念道：绕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脉香。贾政听了，点头微笑。

贾政在众客面前虽连连叱责宝玉所咏不好，但后来，元妃省亲时，园中“蓼汀花溆”、“有凤来仪”等匾额、对联都是宝玉的作品，贾政采用了。宝玉写赞咏林四娘的《姽婳词》，说

“此必是长篇歌行方合体的。或拟白乐天《长恨歌》，或拟咏古词，半叙半咏，流利飘逸，始能近妙。”贾政听说，也合了主意，遂自提笔向纸上要写，又向宝玉笑道：“如此，你念我写。不好了，我捶你那肉。谁许你先大言不惭了！”（第七十八回）

作为父亲的贾政，深知宝玉聪明灵秀，只是这慈祥的一面总被严肃的外表所遮蔽。

大多时候，贾政与宝玉虽为父子，实则陌路。他对宝玉从不喜、失望、绝望到最后妥协。宝玉抓周：

“伸手只把些脂粉钗环抓来玩弄，那政老爷便不喜欢，说将来不过酒色之徒，因此不甚爱惜。”（第二回）

宝玉去上学来请安：

贾政冷笑道：“你如果再提‘上学’两个字，连我也羞死了。依我的话，你竟顽你的去是正理。仔细站脏了我这地，靠脏了我的门！”（第九回）

冷严厉色至此。宝玉见父亲，如老鼠见猫，诚惶诚恐。第二十三回，

“忽见丫鬟来说：‘老爷叫宝玉。’宝玉听了，好似打了个焦雷，登时扫去兴头，脸上转了颜色，便拉着贾母扭的好似扭股儿糖，杀死不敢去。”

贾政听说宝玉的丫头叫“袭人”，

说：“可见宝玉不务正，专在这些浓词艳赋上作工夫。”说毕，断喝一声：“作业的畜生，还不出去！”

贾政因望子成龙心切而变得偏执，由疏淡而呵斥、谩骂断喝使父子隔了壁障。第三十三回时，贾政受了忠顺王府的气，听了贾环的馋言，知道宝玉“在外游荡优伶”、“在家淫辱母婢”，情绪终于爆发，将宝玉鞭笞一顿，旧与新的矛盾演化到极端。宝玉被打得皮开肉绽，不省人事。后来在贾母出场并厉声喝问下，才停止。但被打后，宝玉向理解他的黛玉表示：

“即便为这些人死了，也是情愿的！”

所以贾政的所有震怒、心力都付诸东流。之后宝玉依然故我，贾政反而管束不着了。

后来，贾政对宝玉的绝望渐减，或许“因年事渐长”、“名利大灰”、“一应大小事物一概益发付于度外”，变得妥协。到小说的最后，

贾政抬头忽见船头上微微的雪影里面一个人，光着头，赤着脚，身上披着一领大红猩猩毡的斗篷，向贾政倒身下拜。贾政吃一大惊，忙问道：“可是宝玉么？”那人只不言语，似喜似悲。

在“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天地间，父子永绝，结束了悲喜交加的关系，走向不同的路。

贾政总体以严父的面貌遮蔽了慈父的爱心，以自己的标准要求宝玉。父与子是两种态度的人，贾政执着现实，偏重功利，宝玉重视灵性，注重个性。在传统文化与封建末世的纵横交错点上，贾政执迷不悟，宝玉参破现实，故而有既人伦又异质的父、子关系。

又有贾政至帘外问安，贾妃垂帘行参等事。又隔帘含泪谓其父曰：“田舍之家，虽齑盐布帛，终能聚天伦之乐；今虽富贵已极，骨肉各方，然终无意趣！”贾政亦含泪启道：“臣，草莽寒门，鸠群鸦属之中，岂意得征凤鸾之瑞。今贵人上锡天恩，下昭祖德，此皆山川日月之精奇、祖宗之远德钟于一人，幸及政夫妇。且今上启天地生物之大德，垂古今未有之旷恩，虽肝脑涂地，臣子岂能得报于万一！惟朝乾夕惕，忠于厥职外，愿我君万寿千秋，乃天下苍生之同幸也。贵妃切勿以政夫妇残年为念，懑愤金怀，更祈自加珍爱。惟业业兢兢，勤慎恭肃以侍上，庶不负上体贴眷爱如此之隆恩也。”贾妃亦嘱“只以国事为重，暇时保养，切勿记念”等语。（选自《红楼梦》第十八回）

能人还是庸才？

贾政官至“工部员外郎”，又被点过“学差”，任过“江西粮道”，是朝廷命官。贾母有二子，仿佛更偏贾政，贾赦有故事暗寓不满。所以无论官位、家业、道德，贾政有“象征性成功”，使得仆人见之打千下跪，清客们阿谀奉承，儿孙们避而远之。

但《红楼梦》前八十回笔墨很含蓄，很多表面褒的言辞细细分析都别有意味。贾政不是科举得官，而是靠皇上恩典。贾政官声“清肃”、“勤俭谨慎”，是暗示无魄力作为。后四十回，贾政任江西粮道，开始还能清廉，严禁下属贪污受贿，但工作不能展开。后听了跟班李十儿的话，就纵容下属沆瀣一气，自己睁眼闭眼，从平庸的清官变成了糊涂的昏官，终因“失察属员，重征粮来，苛虐百姓”而受弹劾，加恩才保住工部员外之职。

儒家的治国、平天下两方面贾政都无所作为，齐家呢？贾政那么“端方”之人，取妾居然是赵姨娘！她是个妒嫉、恶毒、生事的女人，从上到下都充满负面的品行。连他们的儿子贾环也品行委琐，第四回说贾政“教子有方，治家有法”全是虚晃一枪，贾政对家里淫乱、罪恶之事基本不闻不问。所以宁荣二公曾表示“子孙虽多，竟无可以继业”（第五回），说明贾政不是理想的继业人。清人许叶芬说：“贾政，庸人也。”

用刘敬圻“贾政：别一种不肖子弟”来作结：

《红楼梦》对贾政型的以平庸为物质的不肖子弟的塑立，是颇有震撼力的。它提供了一种让人关注、启人深思的现象：平庸，即使是道貌岸然的平庸，原来也是很可怕的，它是纵容叛逆、滋生腐败、酿制罪恶的温床，无论是面对家庭，还是面对社会，都是一样具有隐形的、慢性的，不自知的杀伤力和破坏性。

总体，贾政是一个被统治理念过虑去了其真实本性的人。他也曾“诗酒放诞”，后被规引入正为忠臣、孝子、家长等角色，因此，热中功名，推崇八股，并随同既有体制专横起来，严肃得生畏，而清高洒脱、流连风雅、端高正直、孝母事亲等只是间或闪现，没有完全脱去人情味，所以较复杂。《红楼梦》塑造贾政紧贴制度但到老仍一事无成，以这样的存在说明时代悲剧的深刻性。